惊奇怪怪队长
翻开《旧五代史》,有个段落越读越有意思。
石敬瑭这辈子的轨迹,像一条越画越弯的线。早年间他在后唐庄宗帐下当亲兵,一刀一枪从小兵熬成将领;庄宗死了,他转头跟了明宗,升了节度使;明宗死了,他又跟了末帝李从珂,一边表忠心一边在太原囤兵。三个主子换完,他手里攥着整个山西。换一个人,这辈子够了。可他没够,手里的牌越换越大,胃口也跟着越换越大。
但换来的东西,终究是要还的。后唐末帝李从珂对他动了刀——先调他离开太原、改任郓州节度使,再削其兵权,继而又派大军围城,摆明了要把他连根拔起。清泰三年(936年),太原城被围,石敬瑭走投无路,做了一个让后世骂了一千年的决定:向契丹称臣、认父、割地。那年他已过四十,契丹皇帝耶律德光不过三十出头。亲信刘知远劝他:“称臣可矣,以父事之太过。厚以金帛赂之,自足致其兵,不必许以土田,恐异日大为中国之患,悔之无及。”石敬瑭不听。
为什么偏偏是契丹?
第一,因为契丹最强。《资治通鉴》载,耶律德光上台后“招纳中国士人,劝课农桑,立法度”,十年间兵强马壮。石敬瑭在太原城里听着北边的消息,又看看中原各路诸侯还在互相扯皮,心里大概算了一笔账:耶律德光这个人,上台十年来一步一个脚印,收流民、仿汉制、炼铁器、练骑兵,每一步都踩得踏实——他一直在相信过程。石敬瑭等的就是这一刻:你攒了十年的兵,我攒了半辈子的命,不如合在一处干一票大的。往南是死路,往西是绝路,只有北边看起来能活。
第二,诸侯各有各的算盘,没人愿为他冒险。《资治通鉴》记载得清楚:三月,李从珂先调石敬瑭离太原,改任郓州节度使,削其兵权;五月,石敬瑭举兵,李从珂下诏削其官爵,命张敬达率大军围城。石敬瑭派人四处求救,“淮南、荆南、吴越皆不应”。更要命的是,七月李从珂将石敬瑭留在洛阳的两个儿子石重英、石重胤全部处死。不反也是死,反了也是死。
第三,中原有人愿意接盘,可他嫌对方不够强。《旧五代史》载,石敬瑭曾“遣使求救于契丹”。但在此之前,中原也不是完全没人搭理他。据《资治通鉴》,石敬瑭起兵之初,后唐内部并非铁板一块,有的藩镇对他态度暧昧,也曾有人劝他联合其他节度使共抗朝廷。可他挑了一圈,发现这些“合作者”要么兵力有限、成不了事,要么首鼠两端、靠不住。他要的是能一战定胜负的硬援,不是磨磨唧唧的同盟。这么一比,只有北边那支“朝呼夕至”的铁骑看起来最能活。
那封信送过去,耶律德光“大喜”,亲率五万铁骑南下。太原围解。十一月,耶律德光在太原城南柳林筑坛,册封石敬瑭为大晋皇帝,“自解衣冠授之”。石敬瑭割幽云十六州,“仍许岁输帛三十万匹”,称耶律德光“父皇帝”,自称“儿皇帝”。
《新五代史·四夷附录》明确写道:“学士以先君之命为书以赐国君,其书常曰‘报儿皇帝云’。”一个“儿”字,钉了千年。
耶律德光叫“天皇帝”,石敬瑭叫“儿皇帝”——一个大帝,一个小皇帝,差了一个“儿”字。石敬瑭死后第三年,契丹大军踏进开封。幽云十六州一割,中原四百年无险可守,从契丹到女真到蒙古,北方的铁骑一次次踏进来。而“儿皇帝”三个字,比他自己的名字传得更久。他算得清自己的命,算不清后世的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