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反身而诚”的力量：评程乐松毕业致辞中的哲学清醒

又到一年毕业季，大学校长、院系主任的毕业致辞，往往被视为“大学最后一课”，备受社会关注。然而，这类致辞也常陷入“鸡汤化”与“内卷化”的窠臼——或是堆砌华丽辞藻，或是贩卖廉价感动。但北京大学哲学系主任程乐松今年的毕业致辞，却以难得的坦诚和深刻的哲思，在社交媒体上引发强烈共鸣。这不仅仅是一篇致辞，更是一次对当下时代精神困境的精准诊断。

这篇致辞的走红，首先在于它解构了传统致辞的“爹味” 。程乐松开篇便自嘲老师们参加的是“毕业致辞作文大赛”，是“演技纯熟的老登”，在“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内卷”中焦虑。这种“自我祛魅”迅速拉近了与毕业生的距离，让说教退场，让对话开始。但更关键的是，他没有止步于幽默，而是以哲学为手术刀，剖开了当代年轻人普遍焦虑的根源：错误的提问方式与概念的错置。

在程乐松看来，人们大部分困惑并非来自生活本身，而是来自“固执的认知和混乱的话语”。当年轻人纠结于“我到底喜欢什么、适合什么”时，问题重点其实被偏离了——关窍不在于“什么”，而在于何谓“适合”与“喜欢”。他将这种反思推向更深处：信息过载与感官过载的概念混淆、将“自我实现”异化为“自我放纵”的借口、用“人间清醒”的姿态来消磨投身生活的勇气。这些论断犀利地指出了当下社会“意义通胀”背后的价值空洞——从人生到奶茶都要被赋予意义，最终导致每件事在“看起来了不起的同时又显得毫无价值”。

尤为值得深思的是，程乐松对“过度反思”与“人间清醒”的辩证批判。他敏锐地指出，急于看穿一切的“人间清醒”，有时不过是“另一种心灵的怠惰和思想的懦弱”。在一个人人都在解构意义、嘲笑崇高的时代，真正的哲学精神不是在废墟上冷眼旁观，而是在确信与怀疑之间保持平衡，在众声喧哗中“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心灵道路”。这种观点，对于那些沉溺于批判却怯于行动的知识青年而言，无疑是一剂祛除虚火的良药。

当然，这篇致辞之所以动人，还因为它提供了一种温暖而不失理性的解决方案。程乐松强调，生活是“葱茏的山谷、粗糙的地面”，不是“爽感丝滑的体验清单”；生命也不是与世界的交易，不存在“等价交换机制”。他将“人间是否值得”从一个可以移交给他人的判断题，还原为需要每个人在生活中完成的论证题。这正契合了中国哲学中“反身而诚”的智慧——以体验为根基、以自知为目标，回归诚恳的自我认知。

在这个被算法支配、被焦虑裹挟的时代，北大哲学系的这堂毕业课，因其罕见的思辨深度与人文温度而走红。它提醒我们：哲学的价值不在于提供标准答案，而在于成为“思想的质检员和观念的清道夫”。当祝福语沦为形容词的堆砌，当成功学沦为标签的狂欢，程乐松的致辞让我们看到——比追逐星辰大海更重要的，是拥有直面粗糙地面、并允许一切发生的勇气。 这或许正是“吾道不孤”的真正含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