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助人为乐
我剥了一夏天莲子,不够儿子在手机上点一下!

我是湖南益阳沅江边上的人,今年五十八了。没读过几年书,字认得不全,这些话是我对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说,它帮我写下来的。我儿子叫军伢子,今年三十二,在广东。别人问起,我都说他“在那边做事”,具体做什么,我不敢说,也说不出。
我老头子走早,肺癌,查出来到断气就半年。闭眼前他拉着我的手,就一句话:“把军伢子养大,看他成个家。” 我哭干了眼泪,觉得天塌了一半。剩下的一半,就是军伢子。那时候他在县里读高中,懂事,成绩中不溜秋,但肯吃苦。后来没考上正经本科,读了个长沙的大专,学汽修。我觉得挺好,手艺人,饿不死。他毕业去了广州,说那边机会多,我也放心。
事情的变味,是从2020年那个春天开始的。
那年疫情凶,到处封。军伢子困在广州的出租屋里,没了活干。头两个月,我还总打电话宽他的心,说莫急,国家有办法,家里米油菜都有,饿不着你。他起初也还嗯嗯地应着。后来电话就少了,接起来,那头声音也恹恹的,说在看手机,找点零工。
我现在才晓得,他就是在那个憋疯了的春天,在手机上点进了不该点的东西。他后来跟我坦白过一次,说是刷短视频,弹出来一个“猜数字”的游戏广告,一块钱能赢一百。他闷得发慌,就试了。头一回,真让他赢了五百。他说,妈,那时候感觉像捡了宝,来钱太快了。
快了,就刹不住了。疫情封控慢慢松了,他能出去跑外卖了,可心思再也收不回来了。白天跑单累死,晚上就盯着手机里那跳动的数字,眼睛都是红的。赢的时候,他给我转过两次钱,一次八百,一次两千。我说你留着自己用,他口气大得很:“没事妈,你崽现在能找到窍门,以后让你享福。”
福没享到,窟窿倒是越来越大。他开始变着法跟我要钱。理由五花八门,今天说电动车被扣了要罚款,明天说撞了人要赔医药费,后天又说想跟人合伙盘个小店缺本金。我一个湖边上长大的渔家女,后来在莲塘帮工,见识就针尖那么大,他说什么,我就信什么。我总想,我崽在外面难,不能*他。
我的钱从哪里来?我没退休金,就靠两手。我们这地方,洞庭湖边上,六七月莲蓬熟了,就是我的“季节”。我去承包户的塘里领莲子,领回家,坐在堂屋里,从早剥到晚。新鲜的莲蓬,剥出来湿莲子,一斤工钱三块五。剥得快,一天能弄二十来斤,挣个七八十块。指甲壳常年是黑的,裂着口子,浸了莲蓬的涩汁,又痛又痒。腰坐久了,就像断了似的,得用手捶半天才能直起来。
我攒钱,像燕子衔泥,一分一分地垒。五十、一百地,通过**转给他。他收钱越来越快,“谢谢妈”三个字,打得也越来越短,后来干脆只剩一个“收”字。
真正的天塌下来,是2021年端午边。
莲蓬刚刚上市,我指望着这个夏天多挣点,给他攒着。那天晚上,他突然打了个视频电话过来,脸色惨白,眼睛凹进去,像鬼一样。他没叫我妈,开口就是:“妈,这次你一定要救我,不然我就死定了。”
他说,他帮一个表哥周转生意,拿了人家三十万,现在表哥出事,钱要不回来,债主找上门了,说不还钱就剁手。他在视频里哭,扇自己耳光,说不想活了。我魂都吓飞了,三十万!我这辈子摸过最多的钱,就是老头子生病时凑的八万手术费。我哭着求他别做傻事,问他到底怎么回事。他支支吾吾,只说欠了高利贷,马上要到期。
我能怎么办?我就这一个崽。我连夜敲开村里几个老姐妹的门,挨家挨户地借,说尽好话,赔尽笑脸。她们也知道我难,三百、五百、一千地凑给我,眼神里有同情,也有躲闪。我又找了远房的堂哥,抵押了镇边上老头子留下的一小块宅基地的使用权,签了字,按了手印,才凑了八万块钱。

钱转过去的那天晚上,我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,看着一盆还没剥完的莲蓬,突然就哭不出声了。我心里晓得,这钱,八成是打了水漂了。可我不敢往深里想,一想,就觉得对不住死去的老头子。

那以后,军伢子就变了个人。或者说,他露出了我越来越不认识的样子。电话要么不接,接了就是吼。要钱的理由,从“周转”变成了赤裸裸的“报账”。
妈,今天要还三千。
妈,最后五百,饭钱。
妈,转两百,车没电了,回不去。

语气一次比一次冲,一次比一次不耐烦。好像我不是他娘,是台提款机。有次我实在拿不出,这个月的莲子工钱还没结,我就说缓两天。他直接在电话里吼:“缓两天?我明天就要被赶出门睡大街了!你是不是想我死?我死了你就轻松了是吧!

这话像一把锥子,扎穿了我的耳朵,直捅到心里。我握着手机,手抖得按不住按键,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,哭都哭不出来。我养大的崽,怎么能对我说出这样的话?
去年夏天,我剥莲子剥得猛,想多挣点,把借老姐妹们的钱先还上。结果眼前老是发黑,看东西模模糊糊,白莲子在我眼里成了灰影子。去卫生院看,医生说,是白内障,劳累加上急火攻心,加速了。手术要好几千,我舍不得。
现在晚上剥莲子,我得在头顶吊一个充电的LED灯,光线昏黄昏黄的,我就凑在那点光下面,靠着手指的触感,摸着剥。莲子滑,有时候一用力,尖尖的莲芯就戳进指甲缝里,血珠子冒出来,我就放在嘴里嗦一下,咸腥咸腥的。

前几天,中秋,他没回来。连个电话都没有。我给他发了条信息:“崽,中秋了,记得吃个月饼。” 他没回。晚上,我端着一碗清汤面,坐在门槛上吃。月亮很大,很亮,照得门前的池塘水光粼粼的。我忽然想起他小时候,有一年中秋,他指着月亮说:“妈妈,月亮像个大莲子。” 我笑他傻。那时候,他的眼睛亮晶晶的,比月亮还清亮。
可现在,我的眼睛快瞎了,他的心,好像也早就瞎了。我剥了一夏天的莲子,腰快弯断了,眼快熬瞎了,可换来的那些钱,加起来,恐怕还不够他在那个花花绿绿的手机屏幕上,轻轻巧巧地点一下“下注”。
我不晓得这样的日子,哪一天是尽头。我心里有时恨他,恨得牙根痒。有时又怕,怕他真的一时想不开,走了绝路。可我更怕的是,等我哪天真的完全瞎了,手也抖得剥不动莲子了,他在这世上,一个人,可怎么活得下去?他爸爸交给我的那半边天,我拼了命撑了这么多年,好像……真的要塌下来了。
莲蓬又快上市了。今年,我还剥吗?
(写在后面的话)
我写这些,不是想讨哪个的同情。是我心里实在太苦了,堵得慌,不讲出来,我怕哪天就憋死了。
我晓得,这世上,像我这样的蠢娘,肯定不止我一个。如果你的崽,也迷在了那条害死人的路上,听我一句劝:心肠硬一点,莫学我。你一次又一次地填,填不完的。那不是坑,那是无底洞,它不光吃钱,它吃人,吃良心,吃掉你一辈子的指望。
也奉劝那些还在牌桌上、手机里赌的伢子妹子们,你们抬头看看,看看你屋里爹妈的手,是不是也跟我一样,开裂了,粗糙了,黢黑了?你们指头一点,输掉的可能就是他们佝着腰忙活一整个季节的收成,是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药钱!
收手吧,真的莫赌了。赢不回来的。你输掉的,根本不是钱,是人的良心,是家的温度,是你爹妈本可以稍微直起来一点的腰杆,和本该亮堂一点的晚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