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探夏老师
在《西游记》第七回里,孙悟空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里熬了四十九天后,炉门刚开,他一脚蹬倒丹炉,往外就跑。
老君赶上来抓他结果被他一捽摔了个倒栽葱,孙悟空从耳朵里摸出金箍棒,迎风晃一晃,碗来粗细,拿在手里,不分好歹,却又大乱天宫,打得那九曜星闭门闭户,四天王无影无踪。
我相信在大部分人记忆里的大闹天宫,就是一根棍子从头爽到尾的造反。

但在这之前,孙悟空跟天庭闹别扭的时候的诉求其实一直很有限。
第一次嫌弼马温官小,他反下天宫,回花果山关起门来称王,并没有主动攻打南天门。
第二次嫌王母娘娘开蟠桃会没请他,他偷了桃、喝了御酒、吃光了老君五葫芦金丹,第一反应也是趁着酒劲溜回花果山,想在老家过神仙日子。
为什么从八卦炉里炼出来之后,他突然不要命地往凌霄宝殿硬闯,还喊出了皇帝轮流做,明年到我家?
因为天庭动了真格的杀心。

二郎神配合太上老君的金刚琢捉住孙悟空后,玉帝下令把他押上斩妖台,刀砍斧剁、雷劈火烧,要把他处决。
结果这行刑队折腾了一番后,连根猴毛都没伤着,老君这才出主意,把他放进八卦炉里用文武火锻炼,明面上的理由是炼出我的丹来,结果是要把他烧成灰烬。
在炉子里改了四十九天的孙悟空很清楚,自己跟天庭之间已经没有任何谈条件的空间了。
玉帝曾经招安过他两次,第一次封弼马温,第二次封齐天大圣,结果这两次都是以他撂挑子告终。
天庭不可能再给他第三次招安的机会,他要么打进凌霄宝殿把玉帝掀翻,要么被漫天神佛耗死。
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,玉帝也是骑虎难下。
孙悟空一路打到通明殿外,佑圣真君的佐使王灵官带着三十六员雷将结成雷阵死死缠住孙悟空,虽然没让他踏进凌霄宝殿半步,却也拿不下他。
天庭的处决手段全用光了,连老君的八卦炉都被一脚踹翻,继续打下去,就算请动三清、四御、五老齐上阵把这只猴子磨死,天庭耗费无数神力去杀一个自己亲手封过的齐天大圣,威严早就扫地了。
两边都卡在死胡同里,西天如来佛祖应诏赶到了。

如来到了通明殿外之后,先是叫停了三十六员雷将,把孙悟空叫出来问话,耐着性子听孙悟空吹嘘完自己怎么修仙、怎么嫌官小、怎么要求玉帝让位,随后笑眯眯地提了个建议:你除了长生变化之外,如果能一筋斗翻出我的右手掌,我就请玉帝搬到西方去把天宫让给你,如果翻不出去,你还下界为妖,再修几劫,别在这里吵闹。
堂堂西天佛老,奉旨平叛,为什么要跟一个现行反革命赌手掌心?
因为造反是死罪,赌输了只用认赌服输。
如来这一赌,是直接把孙悟空谋反冲击凌霄宝殿的死案,给偷换概念成了孙悟空与如来打赌输掉的江湖契约。
孙悟空翻了十万八千里,在如来手指根下撒了一泡猴尿,回来发现中了圈套,急得刚要往外跳,如来翻掌一扑,将他推出西天门外,五根手指化作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五座联山,轻轻把他压住。
天庭众神欢天喜地,摆开安天大会给如来庆功。
席间听说孙悟空探出头来,如来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写着六字真言的帖子,
派阿傩去贴在山顶,等散席回灵山的路上,如来又专门停在五行山上空,召来当地的土地神和五方揭谛,当众交代了三句话:但他饥时,与他铁丸子吃,渴时,与他溶化的铜汁饮。待他灾愆满日,自有人救他。
最后十个字,才是整场大闹天宫真正的结局,从压下去的第一天起,如来就当着天庭基层官吏的面定了性:这不是死刑,也不是无期徒刑,是有期徒刑。
五百年后,观音菩萨奉旨上长安寻找取经人,路过五行山。
孙悟空从石缝里探出脑袋,开口向观音求救,原话是:如来哄了我,把我压在此山,五百年了,不能展挣,万望菩萨方便一二,救我老孙一救!
孙悟空用了哄字。
他没有痛斥如来阴险毒辣,也没有发誓出去之后要血洗灵山,他的口气就像一个在牌桌上被人做了局的赌徒,抱怨庄家不讲武德。
很多人替孙悟空感到憋屈,觉得是如来骗了他,不仅压了他五百年,还天天拿铁丸子、铜汁折磨他。
可要是我们把当年天庭遭到的破坏专门拉一张清单出来,再结合实际破坏程度来看,判他五百年有期徒刑,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。
大闹天宫期间,孙悟空到底侵吞了天庭多少国有资产?
在第五回里写:
蟠桃园里三千年一熟、六千年一熟、九千年一熟的仙桃,被他挑着熟透的大个儿吃了个精光。
瑶池里供奉全天界神仙的玉液琼浆,被他喝得底朝天。
太上老君兜率宫里准备开丹元大会的五葫芦九转金丹,被他像嚼糖豆一样全倒进了肚子里。
蟠桃和金丹在西游记的世界里,是维持神仙长生、躲避三灾利害的硬通货,也是玉帝和王母掌控三界神仙编制的核心物资。
哪怕是天庭在编的正神,打碎一个琉璃盏都要被贬下界,每隔七日用飞剑穿胸百余下,八戒调戏嫦娥,直接被打两千锤,贬下凡间投了猪胎。
孙悟空吃下去的那些东西,按天庭律法,就是把他炼了,再把把骨头熬成油都赔不起。
老君把他丢进八卦炉,就是要把他连人带丹一起化掉,收回成本。

结果如来一手接管了犯人的羁押权,把孙悟空塞进五行山。
从那以后,天庭再也没有派任何司法天神下界追缴赃物,那满肚子的九千年蟠桃、御酒和五葫芦九转金丹,加上八卦炉炼出来的铜头铁臂、火眼金睛,全成了孙悟空的私有资产,一分一毫都没被废掉。
甚至如来交代喂他的铁丸子、铜汁,也正好适配他刚从八卦炉里炼出来的铜筋铁骨。
那这五百年有期徒刑到底有多长?
在西游记第四回里,孙悟空第一次上天当弼马温,干了半个多月嫌官小跑回花果山,小猴们迎上来哭诉:大王,你在天上不觉时辰,天上一日,就是下界一年哩!
五行山在下界,下界的五百年,折算成天庭和灵山的日历,只有五百天,还不到一年半。
对于一个早就划掉生死簿、与天地同寿的仙猴来说,在人间山缝里蹲上相当于天界一年半的禁闭,就把偷吃国库、大闹瑶池、冲击凌霄宝殿的性质极其严重且影响极为恶劣大罪一笔勾销,全身修为还原封不动保留下来。
所以如来哪是他的仇人啊?
这是帮他硬扛下天庭死刑判决、替他做了资产保全的担保人。
但话虽这么说,孙悟空毕竟是个受不得半点委屈的主儿,当年在天上只因没收到蟠桃会的请柬,他都能掀桌子,如今在山下冻饿五百年,出来之后头上还被套了个紧箍儿,难道他就没有动过甩手不干、回花果山继续当草头王的念头?
他干过,而且不止一次。
第十四回刚出五行山,他嫌唐僧唠叨,
一赌气往东海跑,经东海龙王一番劝说回心转意,回来后又被套上了观音传授的紧箍咒。
但在那时候他还觉得,只要摘掉紧箍儿,花果山永远是他的退路。
让他断了草莽念头的,是二十七回到二十八回。
白虎岭三打白骨精,唐僧肉眼凡胎,死活不信那三具尸体是妖怪变的,念了二十遍紧箍咒,还亲手写下一纸贬书,发誓再收孙悟空就堕阿鼻地狱。
孙悟空这次是真的自由了,紧箍咒也没人念了,他把贬书揣进袖子里一个筋斗云翻回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。
第二十八回是怎么写他降落花果山时的景象的?
原本松柏常青、桃李争艳的洞天福地,入眼全是焦石断壁,寸草不生,连半点鸟叫声都听不见。
他跑到水帘洞前大喊,草丛里才战战兢兢爬出来千把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小猴,抱着他的腿嚎啕大哭。
孙悟空问怎么回事,小猴们说,当年大王在天上被二郎神拿住之后,二郎神带着梅山六兄弟杀回花果山,放火烧山,把满山花草树木烧成灰烬,山里的猴兵猴将被杀了一大半。
这两年更惨,附近的凡间猎户看山里没了大王撑腰,成群结队带着硬弩、毒箭、网扣进山,每天抓猴子剥皮剔骨,拿去下酒卖钱。
当年孙悟空身穿锁子黄金甲、头戴凤翅紫金冠,在水帘洞前竖起齐天大圣的大旗时,四万七千只猴子何等威风,七十二洞妖王天天来拜山进贡。
可只要他在上面败了一阵,花果山立刻沦为三界无人保护的飞地。
二郎神来烧山不需要天庭批文,连凡间的猎户都能拿着弓箭进山把他的猴子猴孙当野味宰杀。
那一刻孙悟空才看明白这三界的规则:没有体制内的正式编制,没有顶层权力的背书,所谓的齐天大圣也不过只是一场随时会被清场的露天狂欢。
他当场施法借来狂风,吹起漫山碎石,把上千名进山打猎的凡人猎户砸成了肉泥,又带着群猴清理焦木、从邻山移栽松柏竹桃,把花果山重新布置了一番。
可做完这一切之后,当猪八戒跑来水帘洞请他出山时,他只是拿腔作势端了会儿架子,顺水推舟就跟着八戒回到了唐僧身边。
为什么?
因为他只要一离开花果山,或者哪天再惹恼了上面哪路神仙,花果山随时会再挨一把火。
想保住花果山的基业,想让自己和猴子猴孙不再被人当成可以随意扑杀的妖,他必须在三界最高权力层里拿到一个实打实的席位。
而这三界最高权力层就两家,天庭和灵山。
天庭那条路,孙悟空已经走死了。
天庭是个高度成熟的官僚机构,从三清、四御、五老,到二十八宿、三十六雷将、四值功曹,所有带实权且有俸禄的萝卜坑早在几千年前就占满了。
当年太白金星招安孙悟空上天,玉帝让武曲星君查编制表,查来查去只有御马监缺个正堂管事,这才塞给他一个不入流的弼马温。
第二次招安,为了哄住他,天庭专门给他造了一个齐天大圣的官名,原书第四回写:只给他个空衔,有官无禄。
有牌子,没工资,没兵权,没具体业务,连开蟠桃会都不在统战名单里,在天庭老资格神仙眼里,他永远是个没进化完全的毛脸雷公嘴。
灵山的处境则跟天庭完全不同。
第八回如来在盂兰盆会上说,这西牛贺洲虽然人人念佛,但是南赡部洲(大唐所在的东土)贪淫乐祸、多杀多争,灵山要把三藏真经传到东土去,扩充佛教在东土的版图。
这是一场跨国跨界的势力扩张,从长安到灵山十万八千里,沿途全是盘踞多年的妖魔鬼怪。
这些妖怪里真正像白骨精、红鳞大蟒那样没背景的草莽野怪寥寥无几,其中绝大多数都是难啃的硬骨头,要么是天庭和道教大佬放到基层收香火、占山头的坐骑童子(太上老君的青牛和金角银角、太乙救苦天尊的九灵元圣、观音的金毛犼、弥勒佛的黄眉童子),要么是灵山自己留下的历史遗留问题(狮驼岭的金翅大鹏雕)。
如来要想打通这条西行通道,就需要一个开路先锋。
这个先锋谁来当?
如果派灵山自己的十八罗汉或者四大菩萨下场,一路打杀道教大佬的坐骑、拆毁车迟国的三清观,那就成了佛教主力部队对道教的公开宣战,三界就彻底混乱了。
放眼整个三界,只有孙悟空最合适。
他武艺顶尖,肉身不死,跟天庭各路神仙都混了个脸熟,最妙的是,他有大闹天宫的前科,三界皆知这猴子精神是不太稳定的。
他在车迟国砸了三清塑像,逼着三个道士喝猴尿,他还在平顶山、金兜山打了道教的童子坐骑,转头就冲上天庭大喊大叫,逼着玉帝查户口、让太上老君自己下界领人。
哪怕闹得再凶,天庭和道教的大佬们也没法找如来兴师问罪,毕竟这猴子五百年前连凌霄宝殿都敢拆,如今给取经人当保镖,脾气已经算是收敛的多得多了,谁犯得着跟一个刑满释放的莽夫计较?
孙悟空需要灵山的顶级编制洗白身份,如来需要孙悟空这把浑不吝的快刀替灵山开疆拓土。
这两边从一开始就是合伙做生意的甲乙方,哪来的血海深仇?
当你看懂了这层合伙关系后,再去读西游记后半段孙悟空和如来的几次交锋,就会发现这俩人的相处模式就像是老板和手里握着核心技术的销冠。
第五十二回,唐僧师徒在金兜山遇上太上老君的青牛精。
孙悟空的金箍棒被金刚琢吸走,上天借了托塔李天王、哪吒、火德星君、水德星君,全被那个圈子收了兵器。
孙悟空没办法,直接跑到灵山找如来报销损失。
进了大雄宝殿,孙悟空是怎么跟如来讲话的?
他既没有战战兢兢,也没有记恨五百年前那一巴掌,直接跟如来摊牌:你让我保唐僧取经,现在半路出了个连天庭都搞不定的妖怪,你要是不管,取经项目黄了可别怪我。
如来二话不说当场派十八罗汉带上十八粒金丹砂跟孙悟空下界助阵。
后来金丹砂也被青牛精的圈子吸走,孙悟空甚至当着罗汉的面怀疑如来是不是跟妖怪串通好了坑他,降龙、伏虎二罗汉只能苦笑着告诉他,是如来特意嘱咐不能点破老君的底细,让他自己去找老君要人。
而这其中真正算是把两人利益交换摆上台面的,是第五十八回真假美猴王。
这一回之前孙悟空因为打死强盗,第二次被唐僧念咒赶走。
紧接着六耳猕猴冒出来,一棒打晕唐僧,抢走行李关文,跑到花果山自己拉起了一支取经队伍,两只猴子从天上打到地下,谁也分辨不出真假,最后一路打到灵山大雄宝殿。
如来当众道破六耳猕猴的本相,孙悟空趁六耳猕猴变成蜜蜂逃跑时,一棒将他打死在如来面前。
打死六耳猕猴之后,接下来这段对话可以说是整部西游记最精彩的谈判。
如来对孙悟空说:你自快去保护唐僧来此求经罢。
孙悟空当场翻脸不干了:上告如来得知,那师父定是不要我,我此去,若不收留,却不又劳一番神思!望如来方便,把松箍儿咒念一念,褪下这个金箍,交还如来,放我还俗去罢。
这话翻译过来就是:紧箍咒太疼,唐僧这领导太难伺候,关键是你以前画的那张修成正果的饼太模糊了,修的到底是个什么果?是让我去灵山看大门,还是给我个罗汉当当?
今天要是不说明白,我就不干了。
如来听完,立马给出了整本书里含金量最高的一句承诺:你休乱想,切莫放刁。我教观音送你去,不怕他不收。好生保护他去,那时功成归极乐,汝亦坐莲台。
汝亦坐莲台。
灵山的编制分三级:佛、菩萨、罗汉。
在此之前,观音给孙悟空许诺的只是入我沙门,修正果,连观音自己作为取经工程的总负责人,也只坐在菩萨位上。
现在孙悟空借着六耳猕猴闹场的危机,当众向如来要价,如来直接拍板:只要你把这单活儿干完,回来我给你一张莲台,不是罗汉、菩萨,是跟如来平起平坐的佛级编制。
拿到这个准话之后,孙悟空在取经路上的心态彻底变了。
后面再遇到有背景的大妖,他再也不像前半程那样拼死拼活。
到了第七十七回狮驼岭,面对战力恐怖的三大妖王,孙悟空被打散后误以为唐僧已被妖怪吃掉,转头就跑到大雄宝殿,当着满堂佛陀菩萨的面痛哭流涕,等听说大鹏雕竟与如来同母所生,更是当众拿话挤兑如来:如来,若这般比论,你还是妖精的外甥哩!
那个五百年前在凌霄宝殿外喊打喊杀的妖猴,如今在大雄宝殿地上打滚碰瓷,逼得如来赔着笑脸,亲自带着文殊、普贤和五百罗汉倾巢而出,去狮驼岭替他擦屁股。
第一百回,取经功成,如来兑现支票,封唐僧为旃檀功德佛,封孙悟空为斗战胜佛。
在原著结局灵山四十八佛的官方排名里(或:在佛教《三十五佛忏悔文》及原著灵山诸佛序列里),斗战胜佛排在众佛之末、观音菩萨的前面排在观音菩萨的前面,头上的紧箍儿自然脱落,再也没人能念咒管他。
回头再看那五百年前的五行山下,如来用五百天仙界时间,帮孙悟空赖掉了天庭的死罪和满肚子的金丹蟠桃,又用十四年的取经路,把一个连老家猴子猴孙都护不住的草头妖王,扶上了三界最顶层的莲台。
当年那些拿着刀斧在斩妖台砍他、带着猎犬去花果山放火的天庭正神,如今见了面,全都得双手合十,客客气气叫一声大佛。
换作是你,你是提着棒子去找如来报仇,还是稳稳当当坐在莲台上,受这三界万年香火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