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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4年2月23日,昆明。
云南大学鼎鑫学生公寓6幢317室。姓苗的同学闻到了不对劲的味道。
寒假宿舍人少,他起初没在意。可这味道一天比一天浓,满屋子都是。
他到处找这味道哪来的,然后他看见了,一个衣柜的底部在往外渗液体。
黑红色的,淌到地面上。
他报告了校方。
工作人员来了,打开第一个衣柜。
里面是一具男尸。头部套着黑色塑料袋,身体用报纸裹着,外面缠了胶带。已经严重腐烂。
他们打开第二个衣柜。
又一具。
第三个。第四个。
四个衣柜,四把锁,四具尸体。全是云南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生物技术专业的男生。
死因都一样:钝器击打头部。
凶器扔在宿舍里没带走。一把石工锤,旧货市场买的,锤柄锯短过。
这间宿舍还住着马加爵,大四。
他已经不在学校了。2月15日晚上走的。
后来警方重建了时间线:第一个死在2月13日晚上,最后一个死在2月15日晚上。
三天。四个人。同一把锤子。同一间宿舍。
杀完人以后,马加爵把尸体一个一个塞进衣柜,锁好。
八天以后,臭味穿过了衣柜的缝隙。
云南省公安厅当晚发出A级通缉令。公安部跟进,悬赏二十万,全国动员一百七十万警力。
通缉令贴遍了车站、码头、机场、网吧、旅店,一直贴到村口。
所有人都在找一个二十二岁的大学生。
他的照片印在通缉令上,很普通的一张脸,放在校园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。
但这张脸贴遍了全中国。

01 马二村来的孩子
马二村在广西宾阳县,离南宁不远,但穷。
马加爵家在村里也不算最差的。1986年以前,全家人挤在路边搭的一间棚子里。
后来攒了点钱,建了几间平房。房子很破,但好歹是房子。
父亲马建夫种地,母亲李凤英种完地,还给附近的服装厂烫裤子。五毛钱一件,点着蜡烛,一件一件烫到半夜。
马加爵在遗书里写过一件事。
有一回母亲丢了一百块钱,伤心了很久。他趁假期出去做苦力,挣了一百块拿回来给她。
他没说过这件事让他高兴还是难受。但五毛钱一件的裤子,一百块要烫两百件。
马加爵1981年生,家里还有个姐姐。
母亲说他从小孝顺,父母回来晚了他会先把饭做好。但这个家不太会说好话,习惯性打压,从没给过他几句鼓励。
家族里有个十四叔,在马建夫最困难的时候借过钱。这个十四叔,他在遗书里专门谢过。这个孩子记恩,也记仇。
死前,他给十四叔、十四婶写过一封信,一件一件数亲戚们的好。
读大一那年,堂兄十哥给他写过一封信,开头喊他"弟"。他说他看得热泪盈眶。
他还写,小时候跟十哥一起找果苗,长大以后没能做成知心朋友,是因为自己太自怜。
堂妹八妹。家里晒谷子,谷子往往堆在她房间里。天一下雨,她就跑来帮忙收。
上大学后,八妹给他写过很多信,他一封也没有好好回。他说,对不起她。
这个孩子不怎么说话。
村里人记得他总是一个人。别的小孩在一块玩,他坐在田埂上发呆。没人欺负他,他自己不进去,叫他也不太搭理。
有人翻出他十五岁时写的日记。
"对付恶人,要用狠的手段,要彻底处理掉。"
日记里还有一次跟奶奶抢电视吵了架。他写,"我好痛恨奶奶,恨死了,恨死了!"
他成绩好。不是一般的好。
初中八个班,他考过全年级第一。到了高中,进了宾阳中学,县里的重点。他拿过全国奥林匹克物理竞赛二等奖,被预评为省三好学生。
成绩是他唯一能跟人比的东西。老师们看到了他的成绩,没有人留意他不说话。
他的高中老师接受过采访,提到一个画面。拿到云南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,马加爵笑了。"像小孩子一样灿烂无邪。"

录取通知书上写着学费。五千块。在马二村,这笔钱够全家吃半年。
他们家拿不出来。
他从宾阳出发去昆明,一路借钱。亲戚借一点,老师凑一点,到了学校又申请助学贷款。
还没开始上课,他已经欠了一万多。每一笔都要还。
2000年秋天,十九岁的他走进了云南大学。
马二村出过的大学生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这是全村最好的消息。
穷孩子靠读书走出去了。走出去的意思是,以后就不穷了。
全村人这样想,马建夫也这样想。
他到了昆明才发现,穷跟着他来了。
还是同一种穷,只是在马二村,它不丢人。在大学里,它成了另一种东西。
2000年前后,大学正在扩招,涌进来大量农村孩子,带着全家的积蓄和期望。
到了城市的大学,考试成绩是平等的,其余什么都不平等。
在马二村,所有人都穷,没人笑谁。到了云南大学,不是所有人都穷。
02 冷水、馒头、洗面奶
昆明冬天不算特别冷,但也冷。
宿舍里床挨着床,住在一起,什么都看得见。
马加爵洗澡只用冷水。一年四季,不管什么天气,从来不去澡堂洗热水。他舍不得那几块钱,冲一下就完事。
他一天吃两个馒头。食堂里有菜有饭,他很少买。
冬天最难熬的时候,他接活帮同学洗衣服。一件一两块钱。冷水搓完晾起来。
上大学后他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。学费靠助学贷款和借款,生活费靠打零工。
有阵子助学贷款没批下来,他连鞋都没有穿的,干脆不去上课。
他穷,他知道。别人也知道。
同学杨茗回忆,马加爵刚入学那阵子还算开朗,会主动找人说话。这种状态没持续多久。
宿舍里的人发现他不用洗面奶。这个从广西农村来的同学,不知道洗脸还有专门的东西。他们笑了。
马加爵在法庭上说过一段话。
他们笑他穷,笑他脏,笑他连洗面奶都不会用。"我每天都在想,为什么他们可以活得那么轻松,而我连买瓶洗发水都要算很久。"
同学凑钱出去吃饭,他不去。一顿饭够他吃三天。周末有人约着去市区,他留在宿舍。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。
他试过融入。同学们聚在一起聊天、打牌、开玩笑,他也凑上去,试着接话,试着搞笑,每次都弄巧成拙。
别人笑的时候,他分不清是跟他一起笑还是笑他。后来他不试了。
他攒钱买了一台二手电脑,说是打游戏,想跟同学有共同话题。偶尔有人来玩两把,游戏一结束,就各回各的床了。
大二时,他给一个心仪的女同学写了封情书,写得很认真。那个女孩当着大家的面把信撕了。碎纸散了一地。
从那以后,他没再对谁表达过好感。
有个女同学回忆过一件事。有人不小心撞了马加爵一下,他能站在原地骂上整整一个小时。
那算不上吵架,对方早就走了,他还站在那儿骂。
同学杨茗回忆,他经常无缘无故地发脾气,总觉得别人故意找麻烦。这种摩擦大概每个月一两次。都是小事。但每一次他都当真。别人吵完就忘了。他吵完记着。
同学们开始躲他。
没有谁专门针对他,也谈不上排斥。
打牌不叫他,聚餐不叫他。龚博过生日,没请他。
他记住了每一次。
法庭上,他说得出每一次被怠慢的细节。谁说的,什么场合,什么话。
大四了。同学们考研的考研,找工作的找工作。
马加爵毕业以后打算做什么,没有人问过,他也没说过。家里还等着他毕业挣钱,把欠的债还上。
2004年寒假,大部分同学回了家。马加爵没走。回家要花路费,他舍不得。想留在宿舍找兼职赚钱。
317室空了大半。
留下来的几个人闲得慌,隔三差五凑在一起打牌。马加爵也坐在牌桌上。
03 那局牌
那局牌打在哪一天,庭审记录里有一个答案:2月10日。
那天牌桌上坐着的人,他在供述里说得很清楚:邵瑞杰,唐学李,杨开红。
那天打到中间,邵瑞杰觉得不对。他怀疑马加爵做了弊。
两个人吵了起来。
邵瑞杰跟他的关系在同学里算近的。都是广西来的,都穷,一起去食堂打饭,一起打牌。
愿意主动跟他走得近的人不多,邵瑞杰算一个。
但那天邵瑞杰说了一句话。
"没想到连打牌你都玩假,你为人太差了,难怪龚博过生日都不请你。"
牌桌上打假牌算多大的事。宿舍里打牌,谁没耍过赖。可邵瑞杰从打牌扯到了人品,又扯到龚博的生日。
龚博过生日没请马加爵,马加爵一直记着。
邵瑞杰当着其他人的面把这件事点出来,等于告诉他,你在这群人里是什么位置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
马加爵没有当场发作。
那个被人不小心撞一下能站着骂整整一个小时的人,这一次什么都没说。
牌局散了。
接下来几天,马加爵没有提过那场争吵。在宿舍里碰到邵瑞杰,正常说话,正常打牌。谁也没看出什么。
从电脑记录看,就是在这段"正常"的日子里,他开始准备。
他查了江西赣州、湖南邵阳、广东广州的地理和交通信息。
他查了怎么办假身份证。后来真办了一张,逃跑的时候用的就是它。
他浏览了公安部的网站。
他提前买好了一张火车票。
他买了黑色塑料袋和胶带纸。
然后他去了旧货市场。
在一家店里,他买了一把石工锤。付完钱,请店主把锤柄锯短。店主照做了。

他把锤子带回宿舍楼,藏在公共厕所一个隐蔽的角落。
过了几天去取,锤子不见了。不知道被谁顺走了。
他有机会停手的。但他没有。
马加爵又去了同一家店。又买了一把石工锤。又请店主锯短锤柄。
方便使用。
04 三天
2004年2月13日,晚上。317室。
唐学李在宿舍里。
唐学李跟马加爵没什么过节。他是别的宿舍的,寒假期间自己那边锁了门,借住在317。
他只是待在这间屋子里,仅此而已。
但马加爵要在这间宿舍动手。有唐学李在,就是个问题。
趁唐学李不备,马加爵抡起石工锤砸向他的头部。
唐学李倒下了。
马加爵用黑色塑料袋套住他的头,报纸裹住身体,外面缠上胶带。塞进衣柜,上锁。
第一个。
那天晚上,他留在317室。衣柜就在床边。
后来在法庭上,法官问他,杀了唐学李那天晚上怕不怕。他说怕,睡不着。
那三天,他几乎没合过眼,困极了就蹲着。
2月14日,晚上。
邵瑞杰回到317室。他不知道衣柜里有什么。
他坐下来洗脚。
马加爵从背后举起石工锤。
同样的流程。塑料袋,报纸,胶带,衣柜。锁好。
第二个。
2月15日,中午。
马加爵在宿舍清理邵瑞杰留下的血迹。
杨开红推门进来了。他是来找人打牌的。
同样的锤子。第三个衣柜。
第三个。
2月15日,晚上。
马加爵走出317室,去了龚博的宿舍。
龚博。过生日没有请马加爵的那个人。已经考上了硕士研究生。再过几个月,他就会搬出本科宿舍。
马加爵跟他说,317室有人打牌,三缺一,过来凑个手。
三缺一。龚博不知道那三个人已经不在了。
龚博跟他去了。从自己的宿舍走到317室,几十米路。
进了317室,门关上。
第四个。四个衣柜都装满了。
四个衣柜,四把锁。

马加爵把宿舍门锁好,走了。
三天里,他在同一间宿舍,用同一把锤子,杀了四个人。
每杀一个,收拾现场,处理尸体,锁进衣柜。然后等下一个来。
判决书后来认定的时间更精确:2月13日晚上11点到2月15日晚上7点,四十四个小时。
三天里,他一直住在这间屋子里。锁好的衣柜慢慢开始有了气味。他没有离开。
在这三天中间,还有一个人来过317室。
林峰。马加爵的老乡。
林峰来找马加爵打牌。他敲了门,没人应答。
门里面,马加爵听见了。他走上去把门反锁,没出声。
林峰以为屋里没人,转身走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刚从门口走过了什么。门的那边,衣柜已经锁上了。
他为什么能活下来,马加爵后来在狱中说过。
大二冬天,马加爵发了高烧,缩在宿舍角落里起不来。其他室友不理他,有人还说风凉话。
林峰看见了,二话不说冲去食堂,打了份热饭菜端回来。后来又跑去买药。一分钱没要。
马加爵记住了每一个笑他的人。林峰是例外。后来的调查里,马加爵主动提过这件事。
05 四个穷人家的孩子
四个死在317室里的人,有一个共同点。
穷。
唐学李,第一个死的。跟马加爵没有任何过节。
寒假他自己的宿舍锁了门,借住在317室,只是因为方便,挡了路。他死得最冤。
如果他那天不在,他会活着毕业。
邵瑞杰,广西梧州苍梧县人。
家里为了供他上大学,外借了七千多块,又贷款一万多。那句"你为人太差了",出自一个他以为了解自己的人。
杨开红,云南开远人,苗族。
家里有多穷?高中时他不少衣服是班上同学凑钱买给他的。那场牌局他也在场。按马加爵的供述,他早就在名单上。
2月15日中午他推开317室的门,想找人打牌,撞上了正在清理血迹的马加爵。
龚博,陕西汉中勉县人。
一家四口,爷爷年老体弱,父母种地加做点小生意供他读书。
四个人里他是唯一已经考上研究生的。如果活着,他的路本来最宽。

四个人,四个省,四个贫困家庭。
和马加爵一样,都是借钱才念上大学的农村孩子。都是村里少有的大学生。都是全家人的指望。
四个家庭供儿子上大学的钱,没有一笔来得容易。现在儿子没了。
开庭以后,四个家庭都提起了附带民事诉讼,索赔的数额加在一起,超过八十万。
杀他们的人,跟他们一模一样。
五个穷人家的孩子,住在同一栋宿舍楼里。
四个死了,一个走上了刑场。
五张录取通知书,五个全村人的骄傲。
这件事传开以后,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。打牌的时候被说了一句,至于吗?
犯罪心理学教授李玫瑾后来给出过一个分析。她认为打牌那天发生的事,比判决书里写的要多。
马加爵曾经把一件极其私密的事告诉过邵瑞杰,叮嘱他保密。
李玫瑾在公开分析中有所提及,还专门向采访过马加爵的记者求证过。
马加爵在校外有过一些他极不愿被人知道的行为,他觉得邵瑞杰是朋友,说了出来。
按李玫瑾的说法,打牌吵起来以后,邵瑞杰把这件事当众揭了出来。
李玫瑾说过一句话。"有些真相是不能说的。马加爵案件,其实也是一桩封口案。"
按她的分析,马加爵杀邵瑞杰的核心动机是灭口。唐学李住在317室,妨碍动手。杨开红和龚博,可能已经从邵瑞杰那里听说了那件事。
四个人都知道了那个秘密。四个人都得死。
06 导火索
事发以后,所有人都在分析这件事。
打牌被骂了一句,杀了四个同学。
电视上、报纸上、论坛里,大多数人接受了这个版本:一个心理扭曲的贫困生,受不了一句话,杀了人。
网上有人叫他恶魔,有人同情他,说贫穷逼出来的。
两种说法都把他简化了。
法院有法院的版本。一审判决书写的是:因与同学之间的琐事积怨,产生杀害同学的恶念。
开庭前五天,对他的司法精神病学鉴定也有了结论:无精神病,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。
李玫瑾不接受简单版本。
她注意到317室的现场。
四个衣柜,每一个里面都用报纸仔细封过。外面的锁是新安上去的,专门买来装的。地面擦洗过,血迹处理得干净。
她后来写过一段分析。
作案时间长达三天。就算喝醉了酒也该醒了,一时冲动上来,三天也该释然了。
三天里从容杀四个人,每杀完一个,收拾现场,处理尸体,锁好柜子,等下一个来。
属于灭口性质的谋杀。
这种犯罪多有压抑的问题。这是李玫瑾的原话。
打牌那天发生的事只是导火索。
导火索点燃的东西,在他体内积压了很久。
马加爵的遗书里有一句话。"我觉得自己家族里的十几个兄弟姐妹,人人都比我强。"他写这句话的时候,已经是全家族走得最远的人。
全国物理竞赛二等奖,云南大学的本科生。十几个堂兄堂姐表弟表妹,没有一个读到这个份上。他觉得人人都比他强。
遗书里他用了很长的篇幅写父母。母亲蹲在地上烫裤子的画面,父亲从田里回来的样子。每次父母来学校看他,走的那天,他站在校门前的天桥上,偷偷落泪,望着两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。"你们千万要保重啊。"
他把这些事写在纸上。从没当着人说过。知道自己走不掉了,才写出来。
父母,姐姐,十四叔,还有那些他觉得对不起的人,他一个个写下来。该说的话,全在纸上。
四年大学,他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。林峰给他买过一顿饭,他记了四年。那是他在昆明收到过的为数不多的温暖。
给十四叔、十四婶的那封信,是落网第二天,在三亚看守所写的。
信里他请他们转告父母,不要再管他的事了。

他说,他知道在父母心里,他永远是小时候的"十二"(他的小名),但他已经变了很多很多。一个人从思想上变坏,是不可救药的了。
他还写,"人穷志不穷"这句话,从小就读过,却一直没有引进到自己的信念里。信的末尾交代后事:越省事越好,骨灰之类,千万不要办。
李玫瑾后来说过一个判断。
马加爵平时是个老实人,很传统。但他喜欢运动,人也聪明,算不上真正的内向。
他的问题在于,心里面装了太多东西,从来不往外放。
家里人也不问他在学校过得怎么样。
一个月一两次的小摩擦。
四年。他记着每一次被嘲笑,每一次被排挤,每一次觉得自己不配。
杨茗后来说过一句话。或许是因为他太自卑了,才会对身边的人心怀怨恨。
一个觉得自己不如所有人的人,同时在日记里写"要彻底处理掉"。两种念头在他身上并行了八年。
十五岁时他写,对付恶人,要用狠的手段。
八年以后他去了旧货市场。
07 三亚
杀完第四个人的那天晚上,马加爵锁好317室的门,从昆明上了一列南下的火车。
可能是2060次昆明到湛江,晚上8点41分。也可能是1166次昆明到广州,深夜11点23分。
具体哪趟车,后来没有查清。
身上带着假身份证,一点现金,一部复读机。
昆明到广州,广州再转海南,火车走了三天三夜。2月18日下半夜,他到了三亚。
三亚在海南岛最南端。
他从昆明一路向南,到了中国陆地的尽头。往南再走,就是海了。
他后来在审讯里说,选三亚,是因为那是最远的地方。
到了才发现,那边查得也很紧。他先买了一套岛服,换下了身上穿了好几天的脏衣服。
他没有住旅店。旅店要登记身份证。
他混进了街头拾荒者的人群,把脸涂黑,扮成流浪汉。
白天跟拾荒者一起在街上晃,晚上找银行、招待所、商店门口的台阶躺下。
活动范围始终没出过市区,主要在河东、解放路一带。
头几天,他偶尔还去小馆子花几块钱吃碗面。从昆明到广州的车票花了一笔,到三亚又花了一笔。
到三亚五天后,昆明事发了。317室的臭味被人发现了。四具尸体。
消息传到了三亚。马加爵在街上看到了自己的通缉令。他的证件照印在上面。面无表情,年轻,普通。
如果不是涂了一脸灰,混在拾荒者中间,他跟照片上的那个大学生长得一模一样。
他不敢再去任何店里。

从那以后,只在街边捡别人吃剩的饭盒。身上揣着的钱,再没花过一分。
白天混在拾荒者中间跟着人群走。在这些人中间,没有人关心他从哪来,叫什么名字。没有人多看他一眼。
他买了十盒英语磁带,原本想给家里人、朋友、同学每人寄一盘。现在拿着复读机去海边,坐在那儿听。
一百七十万警力在全国搜一个人。这个人坐在三亚的海滩上听英语。
他后来说,听这些磁带,是为了分散注意力,不去想那几天的事。
有一天他按下了录音键。用广西方言对着复读机说话,录了两盘。磁带里装的是想家的话。有留给父母的,也有一段说给姐姐听的。
“姐姐,我现在想对你说一些真实的感受。我觉得我的问题在于,我一直在想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。早死晚死一百年后都一样,我就想不通这个问题。”
磁带最后没有寄出去。在法庭上,法官问他为什么没寄。他说,怕说漏嘴。
这两盘没寄出去的磁带,后来成了法庭上的证据。
他在三亚的海边待了将近一个月。二十七天。
从一个有宿舍有食堂有学生证的大四学生,变成一个蹲在路边等别人丢剩饭的人。
口袋里揣着复读机,里面存着他用广西方言录下的话。
08 落网
2004年3月15日,晚上7点20分。三亚,河西路。
摩的司机陈贤壮在路边看到一个人,觉得长得像通缉令上的马加爵。他多看了两眼。
他骑着摩托车跟了上去,一路跟到河西路亚航大厦附近,拨了110。
警察赶到,马加爵被抓获。
其实前一天,3月14日,河东区就有人向警方举报,说见过一个像通缉令上的人。
警察后来描述过他当时的样子:很瘦,脚上趿着拖鞋,露在外面的皮肤全是污垢,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。
他饿得去垃圾堆里捡饭盒吃,身上却还剩着两千多块钱。
带回派出所,民警加班买的盒饭剩了几盒,给了他。他狼吞虎咽,两个荷包蛋一口一个,肉和菜一扫而光。

法医抽血做DNA比对,结果还没出来,他自己先承认了身份。
当晚的审讯持续了几个小时,他思路清晰,不见疲惫。他说,看到过通缉令,但从来没想过自首,唯一的念头是逃。
从昆明到广州到三亚,脸涂黑混在拾荒者中间,捡饭盒度日,在海边录了两盘磁带。
一百七十万警力搜了将近一个月。一个路边等活的摩的司机认出了他。
陈贤壮拿到公安部二十万悬赏加三亚市政府奖励,共二十五万。
一个摩的司机,结束了全国搜捕。
4月22日,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开庭审理。
开庭前,法庭给他指定了辩护律师。他起初不要,法院仍然指定。
那天到庭旁听的人超过一百,有人大代表、政协委员、群众、省内外记者,还有被告人家属。
合议庭里有一位人民陪审员。对重大刑事案引进人民陪审员制度,在昆明中院还是首次。
马加爵承认全部犯罪事实。

庭审那天的问答,被记者记了下来。
法官问他,为什么杀人。
“因为气愤,想不开,吵架以后想不开”
问他,为什么偏偏是他们四个。
“他们说我打牌作弊,我觉得冤枉。”
问他,你能排列一下被杀害的4个人与你的关系吗?
他说,邵瑞杰、杨开红,唐学李和龚博差不多,都很好。
法官问他,为什么杀了人,还要用黑色塑料袋套住他们的头。
“我怕他们看见我。”
法官追问,还有呢。
“我后悔。”
问他,为什么要杀唐学李?
“因为他、邵瑞杰还有我住同一间宿舍。”(据马加爵最早的交代,如果不杀唐学李,无法在这间宿舍里杀其他3人)
问他,杀剩下三个人,犹豫过没有。
“有过,因为这是一开始就决定的,不能改变。”
法官还问过:从2月10日打完那局牌,到2月15日杀完第四个人,难道连续5天你都很气愤吗?
他说,是。
他在法庭上提到了打牌那天的事。邵瑞杰不光说他作弊、人品差,还当众说他姐姐是打工妹。他觉得那是在骂他全家。
“现在我死了,应该没有人再笑我了吧。”
最后陈述环节,他站起来。
“这个案子确实很惨烈,我的手段极其残忍。我不想逃避责任。希望法庭判处我死刑。”
他又说了一句。”最大的受害者其实是我的家人。我永远也报答不了父母的养育之恩。”
停了一下。
“我道歉。但没有用了。希望受害者家属能调整心态,好好生活。”
两天后,4月24日,一审宣判。审判长宣读了判决书。
判决书里列着长长的证据清单。法医鉴定,证人证言,购买作案工具的提取笔录,还有现场一张A4打印纸。纸上有一枚血指纹,比对结果与马加爵的血迹相符。
判决书认定,他因琐事积怨产生恶念,事先买好铁锤和火车票,预谋杀人后逃跑。杀人之后,他把尸体藏进衣柜,打扫清洗了现场。
判决书还驳回了辩护律师的精神病辩护意见和自首的辩护意见。他案发后潜逃,是在通缉令发布后由群众举报抓获的。
他犯罪情节特别恶劣,手段特别残忍,社会危害性极大;被抓后虽能如实供述、认罪,但不足以从轻。
四个家庭提出的附带民事诉讼,法院支持了其中符合法律规定的部分,其余另行判决。
下午2点32分,审判长宣读四名被害人的死亡原因。钝器击打头部,颅脑损伤。
马加爵闭上了眼睛。嘴唇颤抖,头低了下去。
2点42分,审判长宣布判决结果。从宣读死因到宣布判决,前后十分钟。
旁听席上的记者注意到他的表情。似哭似笑。
死刑。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。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核准。
马加爵没有上诉。判决书告知他,不服判决,可在十日内上诉。他一天也没有用。
马加爵双腿瘫软,被两名法警架出法庭,拖上刑车。
6月17日上午9时。执行死刑。从落网那天算起,正好三个月零两天。
行刑前他浑身颤抖,行刑人员给他点了一根烟。
枪决。
二十三岁。从2月13日第一次举起石工锤,到6月17日听见枪声,四个月零四天。
消息传回广西。
马建夫五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。他把一家人叫到一起。没有人说得出话,全家就是哭。
后来父母做了一件事。他们去了四个受害者的家,每到一家,两个人跪下来。四户人家,四次长跪。
马建夫拒绝领回儿子的骨灰。
三年以后,那坛骨灰仍存放在昆明市殡仪馆里。没有人去领。

参考资料:
1.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:马加爵涉嫌故意杀人案在昆明中院公开开庭审理
2.中国青年报:马加爵案昆明开审
3.中国新闻网:马加爵接受审讯:去三亚是要选最远的地方逃命
4.中国新闻网:主审法官解读马加爵:性格内向 并不张扬和狂躁
5.央视网:家人放弃领取 马加爵骨灰仍存在昆明殡仪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