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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入局
车马行了一夜,天已大亮,天空放晴。李文谦挑起车帘望向远方,只看见一片一望无垠的荒原,泛起点点白光,远处是茫茫戈壁。偶有几座已经废弃的营寨。望着眼前的景象,李文谦知道,他们已经进入夏州境内了。
“王五兄弟,这里距离府城还有多远啊?”李文谦带着些许好奇,客气的问道。
“不远了,天黑之前就能到。”
“据在下观察,远处的那些营寨,为何没有军士驻扎,反而空置呢。”
“哦,我夏州本身人口有限,兵力不足,只能将兵马安排守城之用,暂时无瑕顾及他处。”
车马在泥泞的土路上缓慢前行,李文谦仔细观察着夏州的地形,发现几乎无险可守。只有着无尽的荒原和戈壁,如果此刻那洛阳朱全忠和那凤翔李茂贞发兵犯境,恐怕夏州危在旦夕啊。
突然,几个衣衫褴褛,骨瘦嶙峋的流民突然拦住车马,“行行好吧,几天没吃饭了,公子赏口吃的吧……”“吁…………”王五紧急拉住了缰绳,李文谦一个内坐稳,直接掉入车内。
面对突然出现的流民,李文谦并未做太多的思想准备,反倒是王五非常冷静,右手执马鞭很抽了马屁股一下,大喝一声“驾!”并对马车里的李文谦大声提醒道
“先生,坐稳了!”
李文谦刚准备做起身,就见马车突然剧烈摇晃,他根本无法动弹。这匹马向前加速狂奔,马车晃的更厉害了,李文谦只好牢牢抓住车邦,车身不停摇晃。
“吁……”
王五再次勒住了缰绳,大声问道
“先生,没事吧?”
李文谦在车里慢慢的爬起来,把头探出车外,气喘吁吁应道
“还好,还好。王五兄弟,刚才是什么情况,你为何突然打马狂奔?”
“刚才流民拦车,我怕惊扰到你和令堂,故而加速狂奔。”
“流民?这关中三个月的大旱,洛阳和长安的流民全都涌入夏州了?”
“是啊,要是这雨早下三个月,就根本不会有流民,我夏州自然太平无事。”
“这些流民大概有多少?”
“光是夏州就有数万之多,这还不算其他州郡,目前我夏州境内少说也得有几十万流民吧。”
“那你家节帅打算如何安置这些人呢?”
“目前根本无法安置,只能任由他们自生自灭,我夏州本就粮草不足,根本没有余粮供给他们。”
李文谦听罢,无奈的摇摇头。车马继续在泥泞的道路前进,他望着眼前的荒原和戈壁,思索着夏州未来的发展方向。临近黄昏,马车终于来到了夏州城外,看着灰白的城墙以及守城军士冰冷的目光,李文谦微微一笑,跟着王五走进城中。
夏州城内道路还算平整,路面宽阔,路上行人不多,有很多贩卖牲口的胡商。空气中弥漫着马粪浓烈的味道,远处的铁匠铺不时传来叮当作响的声音。街道上巡逻的游骑兵呼啸着策马而过。两人正往节帅府前行,突然一匹白色的战马快速从两人身边擦身而过,马上之人回头看了一眼李文谦,迅速离开。
“先生,没受惊吧?”
“倒也无妨,刚才那个骑白马的是什么人?”
“哦,那是我家节帅的结拜兄弟,野利泰。”
“你家节帅麾下有如此猛将,幸甚,幸甚啊!”
“此人打仗异常勇猛,多次于乱军之中救过我家节帅。”
又走了一段路,两人来到节帅府门口,王五和门口的卫兵简单交接了几句,就带着李文谦走进帅堂。帅府并不奢华,但两侧陈列各种兵器,正厅的书案上堆满了公文,一个身材高大,年近四询中年男人端坐正厅。王五快步上前,一拱手,
“节帅,李先生到了。”
李文谦紧走几步,上前躬身行礼:
“下走李文谦拜见使君。”
“先生不必多礼,请坐。”
“先生一路辛苦了,我这个手下没有为难先生吧。”
“哦,没有,没有,王兄对在下甚是照顾。”
“哦,那就好,我已令人安排一处干净的宅院给先生,同时安排专人照顾先生的母亲,请先生尽管放心。”
“如此,多谢使君。”
“先生这一路行来,应该也看见了,我夏州地贫物乏,人丁稀少,我虽有意与那朱温、李茂贞争夺天下,” 李思谏自嘲一笑,手指重重敲在案几上,“然则,心有余而力不足。粮草、兵甲、人心,三者皆缺。先生自长安来,见多识广,可
能教我,这第一步,该踏向何方?”
“使君恕罪。争天下,乃王霸之业,非谦所能妄言。然则,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。在下一路所见,流民数十万聚于城外,如遍地干柴。若置之不理,一星火便可燎原;若善加引导,此数十万流民,便是数十万垦荒之民,是未来税赋之源,亦是征兵之基。 敢问使君,夏州境内,可有荒地、旧渠,可供安置?”
李思谏不觉的一惊,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对,城外的流民如同火星,一点就着。但是,只要我们善加引导,这些流民必能为我所用!”
“如何引导?”李思谏身体微倾。
“以工代赈。”李文谦清晰口吻吐出这四个字,“选择流民当中的青壮,让他们疏通河道,加固城防,以每日的工作进度换取粮食。让他们觉得有活路,生活有盼头。另外老弱妇孺可在城外专门划出一块地方,发给他们种子、农具,允许他们自行开荒生产,三年之后开始征收粮草,以供军资。如此,则流民可安置,城防得以加固,荒地有人开垦,此为固本增效之法。”
李思谏看着他,眼神之中流露出希望的光芒。忽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,又问道:“钱粮从何而来,加固城防,疏通河道,这些都得用钱,而夏州府库……唉…………”
李文谦再次拱手:“使君恕罪,在下刚进城之时,和城里的胡商聊过几句,他们告诉在下他们手中的河西良马价格比去年便宜三成。胡商们说因为北方草原战乱,导致马匹滞销。使君何不以府库中的绢帛、盐引,低价购买一批良马?一部分用于军中,替换劣马;另一部分,可转售于关中、河东缺马之商贾,获利所得,正可用于工赈。此为一转。””
他略作停顿,继续说道:“在下听闻,军中兵甲损耗,多由城内三家匠作铺承制。价格高昂,质量较差。使君何不从流民当中招募曾有工匠经历者,设立一处“官匠营””,专司修补兵甲、打造简易器具?以流民为匠,工价廉,而使其有所长,日后亦可为军中所用。此为二转。
李思谏听到这里,敲击桌子的手指瞬间停住,目光炯炯有神。他没有说话,但脸上的神色,已从最初的面无表情,变成了神采飞扬,再到兴奋。
李文谦知道,该说最重要的了。他抛出最后,也是最大胆的一句:
“使君,在下所言,不过治标。夏州目前真正的大患,在于地贫民寡,财力不足,难养强兵。想要解决此患,非一朝一夕,然若能将流民化为边民,将荒地化为耕地,将以工代赈你化为常例,则不出三年,户口可增三成,粮草可增加一倍,到时,”他抬起头,目光望向远方,“再言东出或南下,方能有胜算!”
他并未提争夺天下,只是说东出或南下,这正是将李思谏的雄心,拉回到更务实、更完美的框架内。
长久的沉默。
李思谏忽然放声大笑,震的房顶的瓦片哗哗作响:
“好,好,好啊!好一个固本,一转,二转!文谦,你不止眼力毒道,见解颇深,更是心思缜密啊!”
他站起身,走到李文谦面前,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,这力道让他晃了好几晃。
“我那袋米,换你今天这番话,值了!从明日起,你就是我的节度参军了。专事安民垦荒、整顿工造之事,一应所需,可直接报于我!”
这是极大的信任和权柄。
李文谦深施一礼:“谦必当尽心竭力,以报使君知遇之恩!”
李思谏回到座上,笑容收紧,脸色微沉:“不过,文谦啊,这夏州可是鱼龙混杂,想干大事的,可不止你我,但不想干事的也是大有人在。你要动了工造,可就等于动了某些人的利益,你要安抚流民,就是分了某些人的权利,我可以给你权柄,但这路上所遇之艰难,”他目光如电,落在李文谦脸上:
“得你自己去闯荡。明日为你设宴接风,之后我让王五将一应卷宗送到你房中,你好自为之。”
“艰难” 李文谦脑中不停的重复这句话,心中却波涛汹涌。
这不止是信任,更是“投名状”。李思谏不仅要他“某事,”更要看他是否能谋“大事。”以及“如何应对阻碍他干大事的人”。
“在下谨记”。他再次施礼。
“去吧,好生歇息,明日的接风宴,”李思谏勾起一个令人玩味的笑意,“城里的几位有头有脸的人物,都会来‘见识见识’你这位长安来的高才。”
从书房出来,站在回廊,深秋的寒意迅速包裹了他。他的表情恢复了初来的平静,脸上露出了坚毅的神色。李思谏最后那句“好自为之”言犹在耳,那个玩味的笑容犹在眼前。这不是结束,是开始。
廊下,两明身着铠甲的军士正抱臂而立,目光阴冷的扫过李文谦。其中一个脸上有道疤的军汉对另一个大声说:
“这堂堂节帅府里,啥时候有一股从长安飘出来的酸腐臭味?”
旁边一个高个军汉冷笑一声:“嘁,老张,这你就不懂了,那不叫酸腐,叫高才。而且是长安来的高才,就是不知道是真‘高才’,还是‘贾有才啊’哈哈哈哈哈…………”
两人的笑声在回廊里飘荡,李文谦仿佛什么都没听见,只是袖中握紧的拳,指甲微微馅入了掌心。
书房里的“参军”是虚的,这里的“酸腐”和“高才”,才是那些手握刀把子的人,给他的最真实的定义。
他稳步向前走去,背影挺直。
他知道,明夜的接风宴,才是真正的第一关。